陪你到老
胡迟
(安徽文化馆)

晚上，正睡得沉。电话铃突然响起，第一次听到午夜铃声，没来由的，就有了惶恐。想，一定是不好的消息，而且生死攸关。果然，电话那边说，我是小吕，李伯伯刚刚去世。12点一刻。
握着电话，我想听到叶阿姨的声音。哪怕是哭泣。没有。这样寂静的晚上，想叶阿姨握着李伯伯渐渐冰冷的手，那一刻，她会孩子似的慌乱与无措吧。也许，只那一瞬间，世界就全然陌生了。
这么多年，他们形影不离，她那样用心地挽留，最终还是不敌命运。“头白鸳鸯失伴飞”，我不知道如何去分担她的哀痛。

他们是复旦的同学，李伯伯一直身体不好，肺和胃都做过切除手术。据说医生预计他只能活到30多岁。叶阿姨从小生活在富裕家庭，家里长期雇用保姆，结婚之前家务活时不粘手的。但为了照顾李伯伯，她迅速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全能的家庭主妇。她的烹饪手艺有口皆碑。他们和我公公是同窗好友，毕业后又一同到安大教书。半个世纪的友谊，日久弥深。我和老公认识后，就常常到他们家吃饭。
在他家，李伯伯和我们谈天说地，笑语喧哗。李伯伯是安大数学系的顶尖教授，听过他课的学生说，他能把数学讲得像武侠小说一样趣味盎然。他不但在数学领域成果卓著，文学艺术方面的知识也相当广博（我最想不到的是他还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和他聊天，如坐春风。叶阿姨一边照料厨房，一边也抽空倚在厨房的门边听我们说话。有时她正在厨房忙着，李伯伯说了一段趣事把我们逗乐了，叶阿姨就急急地跑过来，央求李伯伯“再说一遍。”像没抢到糖糕的孩子。
也许是考虑到李伯伯身体的关系，他们一直没有添丁进口，两个人的世界，默契有加，和乐融融。他们常常相伴着去旅游、吃西餐、看画展，有时还到新建的中心广场一起看烟火。

好像是我生儿子那年，李伯伯进了医院。以后几年，因为上班忙，周末又被儿子缠住，我很少去串门了。有限的几次聊天，也几乎都是在他的病床旁。他一直保持着他风趣乐观，保持着他旺盛的求知欲。有一次，他也是在住院，我在路上接到他的电话。他很好奇地问我，什么是博客？什么叫灌水？我就我所知回答了他。他哈哈乐了，说，你李伯伯老了，以后有什么新名词，要记得告诉李伯伯。我可是个好学生喔。前一阵子，我看到电视上讲“威客”，当时还想着，这个词，哪天可以告诉他。
大约是前年吧。病床上的李伯伯打电话来，要我和老公帮他订一束花，并特意叮嘱不要给叶阿姨知道。他说，明天是叶阿姨的生日，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大约是去年吧，合肥办国际美术特展。李伯伯在医院，打电话拜托我们代替他陪叶阿姨去看展览，他说，这次机会难得，不能让你叶阿姨有遗憾。
……

这天晚上，我放下电话，辗转反侧。想起叶阿姨和李伯伯的许多事情，点点滴滴。
一个被医生预计只能活30多岁的人一直活到78岁的高龄，这，也许是李伯伯送给叶阿姨最好的礼物，也是对她这么多年全心全意的付出最好的回报了。
他说过两个人要白头到老的，他真的，陪了她这么多年。虽然他没有撑到最后，但他在漫长岁月中为叶阿姨积累的记忆，已足够多，而且，是那么多的温馨和甜蜜。
李银河和王小波生活了20年，她说，虽然后面的篇章再也看不到了，但是我还会反反复复地看这20年。
李伯伯留给叶阿姨的，是更无尽的回望与温暖吧。“陪你到老”，这句话，对于他们，是最执着的承诺，也是，最深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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