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思念——回忆恩师李世雄教授
蒋传海
(上海财经大学国际工商管理学院)
11月2日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电话那头传来叶老师哽咽的声音,我的恩师李世雄教授走了。当我听到这一噩耗,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我极力地控制自己,不想让自己悲痛的情绪感染痛苦的叶老师,并试图想安慰她保重自己,但一开口,便变成放声大哭,我的妻子惊的懵然地站在床前,六岁的女儿紧紧抱住她,也吓得哇哇哭叫。我尽力控制住自己,告诉叶老师我稍稍安排一下工作就赶往合肥。11月4日下午,我参加了李老师的遗体告别仪式,送恩师走完最后一程。
尊敬的恩师离我而去了,但他的音容笑貌依然镌刻在我的脑海中。
我1988年考入安徽大学数学系应用数学专业就读,在入学教育中听到系主任介绍系里的知名教授及其研究领域时,第一次听到了李老师的名字,但对于其研究领域则一无所知。在最初的学习中,同学们对于学习数学抱有很大的疑虑,经常询问辅导员学习数学会有什么用,为了帮助同学们端正学习态度,认识学习数学的重要性,系里在我们大二的上学期安排了一次讲座,主讲人就是李老师。我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我进去的时候,先生已经站在讲台的一侧,高挑的个子,背稍微有些前倾,清瘦的脸庞上带着一副浅黄色的眼镜,从镜片上清晰的圆圈就知道近视得很厉害,身上的衣着很朴素,但瘦弱的先生看上去非常具有学者风范。先生开讲了,他一开口就让我吃了一惊,浑厚的声音似从丹田而出,与其瘦弱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先生讲的是数学在地质勘探中的应用,他分别介绍了在几种复杂的地质状况下如何寻找石油和其它矿藏,并巧妙地把我们刚学过的一些数学概念应用于介绍中,使得我们这些大二的学生居然能明白他讲的主要内容,再加上他讲课如行云流水,痛快淋漓至极,一个半小时的演讲竟深深地折服了大家,演讲完毕,同学们长时间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这次演讲对我产生了十分重要的影响,使我认识到学好数学很有用,因此学习更加努力,后来竟有幸成为李老师的学生。这次演讲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同学们议论的话题,都期待着系里能够安排李老师能给我们上一门课。但李老师承担着繁重的研究生教学任务,同学们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与同学们相比,我是十分幸运的。受李老师讲座的影响,我学习比较努力,因此学习成绩也比较好。我决定继续考研读下去,并准备报考杭州大学(目前已和浙江大学合并)。可是当时系里决定推荐一名同学免试直升研究生,最初找到一名同学,但因为身体原因没有成功,然后总支书记王肇华老师找我谈话。在去谈话的路上,我是决心要报考杭州大学,但是在谈话中王老师告诉我,直升以后将跟李老师和郑学安教授读研,我立刻改变了主意,就这样我有幸成为了李老师的学生,使得以后有更多的机会聆听李老师的教诲。
在读研期间,李老师给我开设了《Fourier 分析》、《群表示论》和《Lie群和Lie代数》三门课程。尽管这一届只有我一个学生,但他每一次依然在教室里给我上课。他站在讲台上,我一个人坐在下边,我时常感到不安,要知道他当时年纪已是六十多岁,而且身体条件又不好。就像面对台下有很多学生一样,他用他那浑厚的声音给我阐释艰深的数学理论。李老师讲课有很高的水平,凡是听他进过课的人,无不承认听他讲课是一种享受,无论多么抽象艰深的数学理论,他都能讲得非常具体,然后再扩展到一般,而且直达问题的本质;此外,他还能把问题的背景介绍的非常清晰,这对于我们从事研究工作具有很好的启发。李老师的授课内容给我打下了扎实的数学基础,为我以后独立开展研究工作奠定了条件。李老师的讲课风格也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现在在讲课的过程中经常使用从具体到一般的方法,这一方法就是跟李老师学的,也在教学实践中产生了比较良好的效果。
李老师对我的生活十分关心。在读研的第一个教师节,他让我到他家去吃饭,这让我十分惊讶,也引起周围同学们的羡慕。到他家以后,他让叶老师给我做炸虾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尊敬娴淑的叶老师,她做的炸虾球味道十分鲜美,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细心的李老师看我当时吃了很多,居然记住我喜欢吃这道菜,因此以后每次到合肥看望他们,李老师总不忘记让做炸虾球。在这次吃饭中,李老师详细询问了我的家庭情况,知道了我的家境比较困难。他给我讲了一些故事,包括他自身身体的情况,我这时才知道他身体消瘦的原因,他做过很大的手术,是和死神搏斗过的人,这些故事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激励我克服了很多困难。在以后读研的日子里,李老师经常让我到他家吃饭,还从他的研究经费中拿出一些钱作为我的生活补助。每一次我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把对恩师的感激默默地记在心间。
读研快要结束时,我想继续报考博士,但我不愿把这个想法告诉家人,因为这么多年家里供我读书实在太苦了,他们更期待我能尽快出来工作。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李老师,得到了他的支持;特别当我告诉他准备报考复旦大学数学系时,他和叶老师都非常高兴,因为这是他们的母校。在准备考博的那一段日子里,他更是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我,经常询问我准备的情况。一次我感冒,他特意买了两袋奶粉到宿舍来看我,认为我需要加强营养,我当时感动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觉得考不上博士真的对不起他老人家,学习更加努力刻苦了。在拿到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我在第一时间告诉了他,他和叶老师特别高兴,又邀我到他家吃饭,并拿出珍藏的法国葡萄酒为我表示祝贺,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李老师喝酒,尽管只是一点点。到复旦大学读书之前,我到他家去道别,他还问我经济上有没有困难,并拿出二百六十元钱让我带着,想到李老师已给了我这么多帮助,我不能再收下这笔钱,李老师说:“这钱就算我借给你的,等博士毕业工作以后再还我”;我这才收下。在读博士期间,李老师十分关心我的学习,经常来信鼓励我,他为我取得的点滴进步感到欣慰。
李老师是安徽政协常委,每年都要开政协常委会。在读研三的时候,他让我送他去开政协常委会,其实开会的地方离安徽大学并不远,他也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行礼箱。在报到手续办完之后,我陪他在宾馆附近散步,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讲了很多故事,涉及到宗教、哲学,以及一些往事,这些故事既蕴含着如何做人的深刻道理,又有如何面对困难,克服困难的乐观主义精神,此时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让我送他来开会的原因。在读博士期间,我到合肥去看他,又一次赶上他开政协常委会,他又让我去送他,并在会议地点拍照留念。我一直能为自己能有两次机会送李老师开政协常委会而感到荣幸。
李老师在临终之前已很久不能说话,因为喉管已被切开。他用手在板上写下:“愿生生世世为教师,我一直热爱我的教师职业,不要以收入的高低与别人比。”我能深刻体会教师职业在李老师心目中的位置,其实类似的话我曾亲耳听到李老师说过。1996年他从美国访问归来,住在上海一个亲戚家里,我赶去看望他,中午在一起吃饭时,一个在银行工作的青年人炫耀自己的收入。饭后李老师对我说:“不要和别人就收入比高低,没有比看到我的这么多学生取得很好的成绩更让我高兴的事了。”他还拿我开起了玩笑,我看他(指那个青年人)培养不出能考上复旦的数学博士。现在我也已成为一名大学教师,心目中总是以李老师为楷模,我知道我永远达不到李老师的境界,但我会努力追求着。
李老师十分关心我的工作和我的家庭,特别关注我女儿的成长。2002年以前我总能在上海见到他,但随着身体状况的下降,他基本上不能再离家了。我经常和他通电话,他总是很详细地询问我的工作,为我的进步感到高兴;他知道我的工作比较繁忙,嘱咐我要注意身体。每次通电话,他和叶老师总要和我的女儿聊上几句,他们对我女儿有着特别的偏爱,因为我女儿的名字“天蔚”就是两位尊敬的老师给起的。他们还曾经专门来上海看过我女儿,并用摄像机拍摄了一段录像。2005年11月,我携妻子、女儿专程到合肥去看望李老师时还看到了这段珍贵的录像。
尊敬的李老师离我而去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对我的谆谆教诲。对于恩师最好的纪念,我想就是加倍地努力工作,用取得的点滴成绩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只要我们践行李老师教书育人、为人师表、诲人不倦的精神,李老师就会在天国里微笑的。
作者:蒋传海,上海财经大学国际工商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92-1995年在安徽大学数学系基础数学专业攻读硕士学位,师从于李世雄教授、郑学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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