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生生有你
雪 村

那天我接到安大校友的电话,说是李世雄先生走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还是心里一紧,脚下就像踏着棉花絮一样跑到安大。
先生家已经来了一屋子的人,先生的遗像悬挂在堂屋中央,我挤过人堆,来到遗像前,先生的笑容亲和如生,“郜志平,你……来了。”他的嗓音里带着我熟悉的噝噝声,上气不接下气,“先生你在哪?”我几乎不假分辨地四处寻找先生的踪影,这时候电话铃声急剧响了起来,大洋那边的美国打来的,是个女的,她只说了一句“先生他真的……”没说完就嚎啕大哭起来,嘤嘤人声的屋子顿时没有了一点声音,话筒里传出来的哭诉声显得格外的清晰,我的身子颤了起来,刚才我的幻觉从哪来的?我的目光从先生的遗像移开,朝天花板望去,先生带笑的身影在那里浮现,瞬间又没了。我的心紧紧的,一股酸楚的暖流直奔我的后脑勺,泪水夺眶而出,我轻轻说了声:“先生,一路走好。”

30年前我在先生的麾下采学,怎么认识先生的,说起来是一段有趣的往事,给我上第一堂微积分课的是位漂亮的气质高雅的女士,她叫叶雅梅,同学们私下议论这位漂亮女老师的时候,悄悄在传播另一个让大伙感兴趣的话题,叶老师的丈夫是数学系的大才子,还是双学位,读过两个大学,乖乖,真了不得!什么叫才子佳人,从那时候起,我真正体验到才子佳人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了;不过,不过什么?听说叶老师的那位才子身体不好,肺都切除一半了,啊!真的?大伙在羡慕之余不免留下些许的遗憾。后来我们见到先生了,高挑的个子,清癯的面庞,深度镜片后面那双亲和的眼睛透着令人折服的睿智,他给我们上课,艰深的数学理论从他那带着宁波音调的口中出来,就像极地枪手拆卸枪支那样行云流水,痛快淋漓,他的气度让所有挑剔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们领略到了什么叫才子风范。
先生42年初中毕业,按照他父母的意愿,考上上海纺织专科学校,这是个大专学校,五年制。读到第四年的时候,他得了肺病,因此休学。他的肺病很严重,左肺有三个大空洞,右边也染上了。著名的胸外科专家黄家驷会诊之后说,左肺要全切,如果不全切,将来有可能会复发,结果就是只能常年在家静养;如果全切除,治疗的好,将来还可以自立。切还是不切,决定权在患者自己。先生不愿做长期依赖别人生活的人,毅然决然在“生死状”上签字画押:左肺全切除!那是53年的事情,54年康复的他出山参加高考,出来的成绩非常优异,他喜颠颠地报了自己喜爱的学校和专业:复旦大学数学系。可是,《解放日报》刊登的录取生源名单里,竟然没有他的名字!为什么?原来,体检这一关,医生认定他的身体不合格,不予录取。这件事情反映到了高校招生委员会。也是天运巧合,当年高考体检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就是给先生会诊过的胸外科专家黄家驷,见到先生的体检单,黄家驷说话了,“当初我参加过他的病例会诊,建议做全切除手术,目的就是为了他今后可以自立学习和工作,他是一个非常有毅力的人,事实已经证明了,我们没有理由排斥他。”经过一番周折,先生被补录进了复旦大学数学系。
先生是一个非常有才学的人,早在复旦读书的时候,就显现出来了,《理论力学》这门课比较生涩,同学们都比较怵它,在纺织专科就是成绩优异的先生,经过休学期间坚持不懈的自学,工科和理科基础更扎实了。他课余主动给同学们辅导《理论力学》,效果非常好。他在学习中乐于助人是出名的,直到45年后的2003年,还有当年的老同学写信给别的同学,这么感概地说:“世雄是大学时代真心关心我爱护我的长兄级的同学,只是我不争气,让他失望了,我是经常想起他的。”
他在读书的时候,曾经因为一句话,差点断送他的学习生涯。他在公开场合辩论某个政治问题的时候,说:“我觉得毛主席是很伟大的,但是不应对他搞个人崇拜。”这句话在今天来说,是客观的科学的,但是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那就是大逆不道啊。好在没人打小报告,加上先生在同学中的人缘,他只是被打成白专典型,侥幸逃过一劫。这件事他并没有吸取教训,除四害的时候,为了完成任务,有的同学找来死猫,那上面有很多的蝇蛹,苍蝇打的越多,成绩越突出,这么多的蝇蛹,多大的成绩啊。这是当时生活的写照;为了政治任务,不论什么手段,只要成绩突出就行。城里打不着麻雀了,系里组织同学到郊区的苗圃去打麻雀,结果,一个班的同学为好不容易打到的一只麻雀欢呼雀跃,他觉得这样做很荒唐,就说:“三年之内消灭四害,这样的口号不恰当,三年不行呢?这是消弱党的威信。”因为他经常说真话,让有些人很头疼。58年毕业分配的时候,他的成绩是顶顶尖的,但是没有把留校的名额给他,他作为白专典型被“外放”了。
于是,先生来到了安徽大学。
先生的自我调节能力非常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到老都是这样。顶尖的成绩被分配到安徽大学来,离他心里的目标虽然远了,但是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他说,哪儿的山水都养人,更何况安徽人杰地灵,你有没有本事在这里生存还是个问题。安徽大学早年是在安庆,解放以后,58年在合肥重建复校,条件可以说,差到一般人难以想像的程度,经常停水停电,为了应急,经常是早上一盆水,洗了脸留着到了晚上接着洗脸,还带着洗脚。就是这样难以想像的艰难条件,很多人都吃不消,甚至想打退堂鼓。有一次在举行安徽大学能不能后来者居上的大辩论时,很多人表示怀疑的态度。他却是坚定的支持派,他说艰苦的地方磨练人,经过风雨摧打的树木能成材,人也一样。
他是一个善于适应环境的人,一个善于战胜环境的人。他是一个与死神PK过的斗士,说实话,再困窘再艰难的事情到他那里,你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不到任何的“馁气”。
他在安徽大学一呆就是47年!这47年,他孜孜不倦地付出,润泽的栋梁学子遍布海内外,但是他伤残的躯体上胃又被切除了四分之三;这47年,他领受了“反动学术权威”、“大学阀”、 “省劳动模范”、“全国高校先进科技工作者”等等色彩反差极大的爵号,但是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荣是辱,他对祖国的忠诚和对事业的专挚没有丝毫的动摇和变色;这47年,他的著作成果等身,但是就在他仙逝的前一天,喉管切开外接氧气的情况下,他还在用你想像不到的方法学习。
五十年代的风雨他走过来了,六十年代的高压他挺过来了,七、八十年代之后开始的改革大潮他经历过来了。47年,他用他嬴弱的身躯与满腔的热血造就了一方天地的光彩和尊严!

先生倾心致力于教育事业,鞠躬尽瘁。
先生善于把理论教学和科研能力教学结合起来,他的弟子,本科的也好,硕士博士也好,受益于他的教学,思维活跃,动手能力都是很强的。“不要读死书。”他一直这样谆谆教导我们。
他在教学活动中,对参差不齐的弟子分别施教,落后的他不歧视,诱导他们重视基础,一点一滴从头做起;成绩好的适当施压,不让他们有任何的轻狂傲慢,根据他们的接受能力,找来课外读本,引诱他们朝更高更广的方向领域拓展。这种教学方法非常累人,但是几十年了,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弟子成名了,学有所成了,你听不到他说这是我教出来的。他的工作和劳累都是幕后的,默默无闻的。
他带的研究生教程有一门课《群表示论》,采用的课本是俄文版,但是研究生们大都只能阅读英文书籍,不懂俄文。为了方便教学,他一边教学一边挑灯夜战把这本书翻译出来,几十万字厚厚四大本。仅仅是为教学,他竟然付出这么大的心血,教师节看望先生的黄徳宽校长闻听这些,感动地说:“我不知道有这事,翻译的书由学校出版社来出版。”先生拒绝了校长的好意,“这本书已经有了英译本,没有必要再出中文版了。”
采访中,我听说现在高校有些教师心思花在科研上多,而花在学生身上的功夫少,越发感概先生的功德了。
除了臻善臻美做好自己教学与科研的活动,先生不辞所有有求于他的人和事,所以他做了很多很多份外的教学工作。
先生与国家地球物理界合作多年,地球物理中的地震勘探多归结为波动方程问题,而我们安徽大学电子系的电磁场与微波技术学科也同样归结为波动方程问题,虽然地震波和电磁波分属两个不同的学科,但从数学角度来讲是殊路同归的,所以电子系希望得到先生的指导。先生义不容辞接了下来,他先后为电子系培养了三届研究生,为电子系建立了主要研究方向。他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要任何名份。他就是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人。
中国科大的,西安交大的……很多慕名前来讨教的研究生、学者,先生一概接纳,可笑的是,有一个外地博士生在他发表的毕业论文后记里什么人都提到了,什么感谢的话都说到了,却独独没有提到全程手把手教诲他的先生。只是在论文本中夹了一张纸,表示感谢。师母看后有些生气,觉得这年轻人很有心计,先生却一笑了之。“为师育人,不图回报。”

先生是科学名人,是没有宣传过的名人。
先生把他学过的工科基础与理科知识有机地结合起来,融会贯通,所以他在理论解决实际问题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独特的理解问题、解决问题的功夫在他的教学历程中以及各项重大科研活动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70年代他就把触角从纯理论的课堂教学探到了院墙之外的社会实践。最值得一提的是,得知先生解决地质物探方面问题的才学,国家地矿部计算中心把先生请去了,他们要解决一个样的问题呢?“曲面上的位场转换”,这是地矿磁法勘探中的一个理论问题,过去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很好地解决,地矿部就这个问题曾经和北京某个名牌大学协作过,但是一直获得很好的结果,最后没办法,那个名牌大学知难而退撤走了。
名牌大学都没有解决,从安徽大学请来的教授算哪路神仙?经办的人将信将疑,没当回事地把先生和师母,还有一个一起工作的教师安排在简陋的招待所住下了,吃住条件都是“低等级”。那个年代,没有个人电脑,安大也没有大型计算机,没有办法,涉及到的计算任务必须到北京的地矿部计算中心去上机;除了教学任务,其余的休息时间都耗在北京合肥,合肥北京的两地奔波上,以致这么多年过去了,师母说起这段往事,说起来回奔波的疲惫,还有那种由各种眼神组合起来的心理压力氛围,她脸上的“惧”色还依然凄楚怜人。
人活一口气,先生总是这么说。他带领的这个科研小组,历经五年时间,受到过冷漠、还有含沙射影的闲言闲语,他把名牌大学知难而退的东西做出来了,二维成功,紧接着三维成功!那些抱着怀疑态度的人开始对安徽大学刮目相看了。
“曲面上的位场转换”的科研论文先生谦虚地申报了个二等奖,没想到,批下来的却是“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一等奖”。报二等批的是一等,恐怕全国还是很少见的吧。
后来,组织上要把这个项目再报国家自然科学奖,先生坚持放弃,他说:“不要老拿一个项目报来报去的。”这就是先生的人格。
1985年,我国不同领域的学者聚会石家庄,共同探讨地震层析成像研究的可行性途径、学术难点以及涉及到的物理、数学及数值计算的命题。先生在会上就地震成像的相关数学命题内涵和为克服应开展的拟微分算子和富里哀积分算子的可行性研究命题做了精辟的阐述,他的物理背景和数学功力赢得了与会地球物理业内人士的极大关注。事过不久, 94年在宁波举行的“油储”项目成果报告会上,先生以地下隐蔽探测目标需用的最少炮点检波数目的数学证明内容为中心开讲。著名地球物理学家陆邦干先生激动地说:“李教授的研究成果意义深远,将会有甚大的工业应用价值。”有关专家回忆先生的生平时说:“10多年后的今天,我国油气工业面临复杂介质环境下深层隐蔽油气储集体勘探的艰巨任务,从而针对性甚强的资料采集的设计研究与实现已经成为焦点的研究内容。李世雄教授当年的研究思路和成果,无疑是开创了基础性研究之先河。”
Wavelet,从国外引进国内后称“小波”,它的应用领域极为宽广。91年,先生应邀赴美访问,研究的内容大体是航天宇宙飞船穿越地球电离层时,其机体随飞行路径所携带的电荷分布。在此期间,先生从他的留美弟子范大山那里听说了国际数学发展的新动向,那就是梅耶和考夫曼两位数学大师开创了调和分析研究中一个全新的方向:小波分析。先生从范大山那里搞到了小波分析的专著影印本,他很快就掌握了小波理论的并成为国内一流的小波理论专家,随之培养了一批小波分析应用方面的人才。
他在地球物理所讲《小波理论》时,来听课的一位数学所的副所长课后对先生说:“你的讲课真是完美无缺!”后来,中科院系统所慕名又请先生到系统所去讲《小波理论》,往常的理论报告会,往往听课者越来越少,而先生的讲课始终是满满一屋子人。系统所的所长激情地说:“名不虚传,真是名不虚传!”
古人有云:谋学之道,贵在专一。容不得浅尝者涉猎,非沉潜者不得问津。
对于新的学术,先生并不满足于一般的理论弄通,而是潜下心去研究理论与实际应用之内在通途。他非常关注油储地球物理研究中数学工具的得当运用,他针对传统小波在地震资料处理中的分辨力不足,在有关专家会议上呼吁提醒一定要关注正在发展中的第二代小波变换框架,同时他详细分析Hilbert-Huang变换的背景,形式及应用,他指明Huang在物理直觉上很不错,但是数学处理上明显不足,可能会在应用中出现麻烦。果然,时隔不久,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在具体资料处理中,就遇到了先生预测的问题,他们发现了端点飞翼和拟合过冲的严重现象。2002年之后,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第一次动了切开喉管插入氧气管,有专家遗憾地说:“小波理论界从此缺失了李先生这样的带头人引领,难以在数学阐述上更上一层楼。”欣慰的是,由先生指导出的一批后学者正以强劲的势头致力于第二代小波框架的研究,并在生产实践中作出了卓越成果。躺在病床上的先生听说这些,他激动地在书写板上写到:“后生可敬可畏。”
先生的研究除了小波理论,他在“独立分量分析”和“辛群与李群”也卓有成就,对于科学研究前沿的许多非数学专业或数学程度不高的研究人员来说,他们无力阅读辛几何和李群的文献及专著,为了解决这一难题,先生花了两年时间,写出《波动方程高频近似与辛几何》,交由科学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成为涉及动力学问题、波动问题及辛几何研究者的必读著作。
先生72岁那年两次住院。在此之前,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还有西安交大等单位的专家学者请先生讲学,总是先生往他们那里去,那年秋天以后先生不能远行了,于是他们就往安徽大学来。你听说过吗?北京的西安的等等大都市、大机构的专家学者跑到安徽来听课,这是什么名分?是蕴含的情感色彩,抑或生怕失却的求知机会……恐怕怎么说都不为过吧。
地球物理专家李幼铭先生这样评价:“得益于李世雄先生的授课和著作,在我国油气勘探研究中,必将产出独立自主创新的相关软件系统。先生的治学精神及功德必将凸现于我国油气工业。”
中科院院士马在田先生这样评价:“李世雄教授为推进数学与地球物理学的交叉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在推动小波分析和辛几何在地球物理学中的应用取得了突出进展。李世雄教授在地球物理学界特别是在反射地震学的同行中受到了大家的拥戴。”
先生的远见卓识引导着他一直走在教学与科学研究的最前沿,他做了那么多,学了那么多,很多人不知道,当然,艰深的理论领域又有多少人可以涉猎呢?除了必备的聪明才智,还需要有多少常人难以理解的毅力啊!说到毅力,我想起一件往事——
那年先生带我们到山东做科研课题,间隙时间我们去登泰山,大家都担心先生的身体,嚷嚷着要雇人力担架抬先生上山。先生拒绝了大家的好意,坚持自己登山,健康人爬上去都累得不行,何况是切除了四分之三胃、二分之一肺的弱书生。谁都不相信他能爬上去,但是谁都没有说,大家前呼后拥陪伴着他,只要他坚持不住,随时搀扶他下山;数百级的泰山石阶,他上三级停一停,上五级咬一口巧克力,他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就跟拉风箱似的,看着叫人心疼,真恨不得冲上去背起他走。
先生用常人做不到的毅力完成了他学者大家的旅程跋涉,成为特定学科领域的领军人之一,人们景仰他,为他的离去痛惜,我们从追悼先生的济济机构里可以看到:中国科技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天津南开大学、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中国地球物理协会、上海同济大学地质与海洋科学学院……

先生的治学严谨和他的爱人胸怀在我的心目中是并存的两座丰碑。
先生门下有一高足弟子,他叫许增福,研究生刚刚考上,他就得了急性黄疸型肝炎,先生得知这个消息,不顾有可能传染上的危险,到病房里去看望许增福。颓丧的许增福向先生提出了退学的要求,平常温和亲近的先生一听这话,脸拉了下来:“你怎么说这样的话?遇到困难就放弃,那你这一辈子能做什么?”先生本来肺活量就小,由于激动,他上气不接下气就更严重。许增福知道先生的身世和身体状况,此时无地自容,他结结巴巴说:“先生你别说了,我,我什么也没说。”事后,先生跑前跑后,亲自到系里、到学校为许增福办理了休学一学期的手续。他病好后,又为他补课使他跟上进度,最后获得了硕士学位。
现在的许增福在澳大利从事计算机软件工作,他永远忘不了先生对他耗尽心血的点点滴滴,那句话“遇到困难就放弃,那你这一辈子能做什么?”铭刻他的心中,成了他向上奋发的不懈动力。
我的同班同学范大山,毕业以后不久,考回安大数学系,在先生的麾下为徒,那时候我没有离开安大,大山住在我的楼上,算楼上楼下的邻居,也巧,我们是128栋,先生住128马路对过的126,为了少爬楼,先生招呼大山什么业务上的事情,总是站在我的院子里向楼上的大山说话,说三句歇两句,常常是吩咐事情开始,说着说着就变成讨论问题了,起初我总是关心先生少说几句,看他说话气短的样子真心疼;后来慢慢习以为常,直到今天,先生那副交代课题的认真模样、谈论家常的音容笑貌还鲜活地浮现在我面前。
说件在大山身上发生的小故事,有一次他拿了一本抽象调和分析的专著对先生说,这本书我一个星期就能把它读完。年轻人气盛自大,可以理解,但是,这种浅薄浮躁的心理态势绝不可以生根发芽,否则将会害他一辈子。李老师婉转地批评了他。他接受了批评,以后潜心做学问的心态越来越踏实稳健了。大山感激先生的指点与教诲,在硕士毕业论文中要署上先生的名字,先生坚决不让署。后来大山考到美国华盛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毕业之后成了这所名牌大学的终身教授。
焦丹,博士,美国普度大学电子工程系的教师,她不是先生的门生,但是在一次请教数学问题认识先生后,她对小波理论感兴趣了,于是为了学到这门学问,她一趟一趟往先生家跑,那是大热天,先生不厌其烦接待她,一个暑假下来,焦丹学完小波理论,如愿以偿。焦丹说,这种无代价传授知识,别说在美国不可能,就是在国内,又有多少可能呢?
焦丹读研时有一个研究课题:物体自然频率的提取。她请教先生,先生额外研究了这个课题的相关背景资料,发现这个物理问题的数学模型是一个第二类的卷积型积分方程,这个方程拿快速傅里叶变换求解是十分高效的。实现这个方法需要编一个软件,为了指导焦丹,先生经常骑了自行车到教学主楼,而后气喘吁吁爬到六楼的焦丹实验室,每回看到先生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焦丹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焦丹出国读博,先生给她写了这么几个字“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告诫她做学问也好做工作也好,都不要浮游于表面,讲究的是实质。焦丹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一遇到精神上的苦恼,就要写很长很长的伊妹儿给先生倾诉,焦丹总觉得在科学工程领域,女性比例小,很多人认为女性做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先生总是回复很长很长的伊妹儿鼓励她,给她讲很多很多中国古今典故,劝她不要患得患失,自信、自爱、自强,他还玩笑说“你看武侠小说里,要么没有女侠,要有,那一出来都是厉害的不得了。”焦丹渡过了她的心理失衡期,三年读完博士,一年就拿到了杰出研究奖。
焦丹听说先生去世,驾车去讲学的她无法控制自己,停下车来,电话打到国内,嚎啕大哭。我在前文提到的电话泣说声,就是她的。她哭着说着,一泻千里怎么也止不住:“……说好的,2008年奥运会我们要见面的,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郑兵的故事,周嘉瑜的故事,王文玉的故事……门生的故事,还有不是门生的故事……许许多多人的故事,纠合在一起,倾诉着先生的高贵品格和爱人胸怀,如果一篇一篇整理出来,或许不是我这篇文章可以囊括的。用一位母亲教导他儿子的话来结束这段罗列故事的结尾吧:“将来谁都能忘记,但李老师2你不能忘记。”
文章忌重复,但,先生惠济予人的故事在不同的人文背景下,在不同的环境空间里,在不同人物的切身体验中,几十年不间断重复着先生厚徳及人的人文情怀,这种重复情重义重,何其动人心魄啊,他为我们塑造起了一座令人敬仰的精神丰碑。

先生没有子女,他把所有的弟子当作他的子女一样呵护宠爱,他把他的所有心血和精力倾注在教育和科研事业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先生累了,他真的累了。
2003年9月,他因为心脏不适住进医院,很快就发现肺部感染,本来就半边肺,难以承受迅即而来的病毒侵袭,病情恶化极快,不得不住进重症监护室,2004年4月出院,但是8月他再次感染住进医院,这一回,医生根据他的病情,切开他的气管,插上氧气管。
安徽大学领导得知先生的病情,发出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抢救!”
先生不能说话,一天24小时只给家属进去一次,时长不能超过一个小时,身上的汗湿透了想换衣服都没办法表达,他在孤独寂寞中默想着他喜爱的各门数学,还有他钟爱的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
第一次他病愈了,脱离呼吸机,切开的气管愈合了。可是好景不长,他的肺部又感染了,没有办法,再次切开气管,插上呼吸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直到第四次切开气管,这一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气管没办法再合上,而是带了一个套管出来,这以后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在这四次惊心动魄的手术养病期间,先生还在琢磨撰写一本《拟微分算子》的书,这是地球物理界的朋友期望他写的书,病成那样了,还在委托友人替他找资料,资料合肥没有就到北京去找,这些前沿科学书籍拿到手,他不能说话,高兴得孩子般笑了。
写到这里,我用几行字说说我的师母叶雅梅。她是大家公认的贤妻良母,就像摩梭族一首情歌里唱的那样“美丽又能干”,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学融合在先生的事业中无怨无悔,先生的品行与人格是她崇仰的精神偶像。
先生最后的日子,是在师母读书的馨声中度过的,读的那本书是先生的弟子、现在中国科技大学的博导任广斌专程从北京买回来的《量子物理史话》。师母读累了,就放音乐给先生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田园交响曲》是先生最爱听的曲子。他临走的那一天,精神突然好起来,说要听音乐,师母问他是听“命运”还是“田园”,他摇摇头,居然提出来要听《少女的祈祷》。这首《少女的祈祷》是师母最爱听的曲子,这是一首平静安详的曲子,师母一听,心里一激冷,她曾经暗暗想过,如果在先生走的时候放这首曲子给他听,他就会平静安详地睡去,现在他突然提出要听这首曲子,似乎冥冥之中他在暗示自己“我要走了。”
在平和安详的《少女的祈祷》音乐声中,先生示意师母拿过书写板,用他颤抖的手在写字板上写下这样的话:
“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愿生生世世为教师
我一直热爱我的教师职业
……”
师母预感到什么,心口堵得发紧,直想哭。
2006年11月2日凌晨,先生仙逝。

尾声

先生是科学名人,是没有宣传过的名人。他的名留在众多学子的心目中。我的一生留着先生的名,许许多多学子的一生留着先生的名,先生的人格、学问通过这些学子一代代传下去。
先生的名永垂不朽!

 

 

作者简介:雪村,本名郜志平,安徽大学数学系毕业,作家,安徽电视台高级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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